2009年冬,他正一脸胡茬的呆望着玻璃外浓烈漆黑中划过的白线。它们由近至远在不同的间隔出现,笔直的在黑色中刺过,速度极快但却又均匀,像是有着各自呼吸系统的二维生物。忽闪着,又出现另一种暗红色的线,它们要安静许多,像是在从蜡烛上滚下的蜡滴。许久,红线渐渐的和白色的线交缠在一起,融合成一种发亮的红色,它们变得越来越粗,丢掉了线的形状而慢慢变成一个个忽大忽小的八边形。最终,红色的八边形和漆黑一片的周遭也融化在一起,融化成红与黑。程寒喝下最后一口酒,拧上瓶盖。火车车厢里其他人都已经熟睡,咔嗒咔嗒的声音似乎是助眠的,他也晕乎的眯上了眼,这才发现眼眶中不知何时已溢满,眼睛一闭,一道道的划下来。

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阵,对面过道走来一个人,剪影看的出他佝偻着背,步履蹒跚的走到程寒面前然后坐在对面。那人踩着一个破棉拖鞋,身上冒着刚抽完的烟气,不理睬李程寒,就也只是瞅着漆黑的列车窗外。两人就一起瞅着漆黑一片的窗外,大约是过了很久的时间。忽然,另一列火车对着驶过来,呼哧!窗户玻璃似乎也跟着颤抖,风驰电掣了三十秒钟。两个人都被打断了思绪,在僵持中抬头互相望了对方一眼,这时,程寒这才认真打量了对面这人:那个佝偻的家伙应该还很年轻,估计是害了什么病才直不起身子,头发蓬乱像是叫花子,但看样子气质又像是一个有点本事的人,破外套里面裹着一个深色衬衣,扣子系到倒数第二格。“你要到去哪里”。“陀城。”“你到哪里?”,程寒又问那个人。“说不准,应该是在江城下,也有可能是奉户县,这得看几点天亮了。”,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,那个佝偻咧嘴笑:“我一个流浪汉,在哪下不是下,到去哪里不都一个球样。”程寒笑了笑没做声,伸手又从桌下掏了两瓶酒出来递了一个给他。又是十几分钟的无话,突然那人闷了两口酒进到嘴里,说道,“我跟你讲一个事,你听了不要怕。”流浪汉喝了一大口酒,呛了一下后小声的说,“我,只能记得一天的事情。他说完看了一眼程寒,然后又补充道,”你能懂不,就只能记得一天的事情,只要睡觉醒来就什么都忘。”,“我这会能想起来的事情,就只是今天早上醒来已经在火车上,但是啥时候上的火车,要去哪里干些个啥,全记不起来。”程寒听了个新奇,也闷了一大口酒,问:“那你要是不睡觉,那还能忘不?”。那人笑了,“要是不睡觉,就能不忘。但最多能撑三天,撑到最后睡过去起来还是啥都想不起来。”,“诶,能记得的事情只有很早前的事情了,那是离开老家之后几个月的事情,八年前了。”“八年前?这八年你真就啥都不记得?"那人抿了一瞬嘴角,“大致都不记得,能想起的也是些片段,当我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,也想着改。“他随即叹了口气,低下头拧上瓶盖,然后再口袋摸起烟来。正摸到一半,他停下动作,眼睛瞅向程寒,“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随即,他把手抽出口袋摸向衣服内兜,掏出来一个破旧的笔记本,那本子外面是拿精致的皮子做的,他翻开第一页,说道“这个本本我一直带在身上,我拢共就只用过两页,可这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是啥时候谁写上去的。”他把这个递了过去,程寒接过来看,上面写了这样的文字:

...

眼前废墟尘烟茫茫

炸毁早已被掏空的矿

他咒骂着地震和骤雨都携带的脏

若能雀跃在山巅上

不负随后跌落千万丈

愿能抹掉情欲理想画在心中的妆

躺在时间的洪流上

能否洗净遗落的霓裳

越过江河丘漠山梁宕然间会淡忘

鹭羽袅袅她又辗转

山那头忽然鞭炮阵阵响

离开的人只听声音不敢回头望

...

米丢了缸遗失的墙

万物化成粉末飘摇荡

这般景象与梦中你讲的并不一样

手中攥着的刀发烫

眼底慢慢映出一缕光

眉头舒展喝下三年煎熬的龙胆汤

躺在时间的洪流上

能否洗净遗落的霓裳

越过江河丘漠山梁宕然间会淡忘

鹭羽袅袅她又辗转

山那头忽然鞭炮阵阵响

归途的人慆慆而来脑中住着狼

...

程寒读罢,便把本子抵还给那流浪汉,那人却盯着程寒看,似乎想从眼中看出什么东西,全是期待和恐惧交糅的眼神。车厢中从一头窜出一股风,撩起那流浪汉的头发,程寒看到他在眉毛旁边那道菱形的疤痕,可随即又被蓬乱的头发遮盖住了。呆在那一小会,程寒似乎觉得回想起了什么,却又一直没能真正理清楚,便扔了瓶子在地上想着径直回到的铺上睡觉,摇摇晃晃的挪步过去,他知道他的后背始终盯着还在望着他的流浪汉。拐到自己的车厢,胡乱踩脱了鞋子就躺下睡了。

程寒眯着眼睛往天上望过去,天空颜色不蓝不太灰,空气视线倒是清澈的,远处的山们都不是很高,层叠相印,他有时甚至发觉更远处的山反而比近处的几座看的更加清楚些。在那躺了十来分钟后,他身下的石头开始咯得后背疼,那片河滩本来就属河的上游,镇上的人都说石头都是才从西面的山上冲来的,过了数十万年时间,有些磨成了鹅卵,但仍有一大部分还是棱角分明的。他悄声地掏出后腰下面的那块石头,拨拉到一边,从远些的地方探着胳膊够到十来些个小鹅卵石又重新垫在身下,舒了口气,肌肉又松下来。程寒侧过头,身边的陈沐阳侧着身子睡的很沉,胸口平稳地起伏着,锁骨凸的明显。程寒伸手摸了过去,她没醒来,翻了身嘴里嘟囔了几句糊里糊涂的话,平躺着又继续睡了。河滩里时不时挂来凉风,她的头发总是被吹到脖子和脸上 ,他看着痒痒,就爬起来往河边走过去。趟过几处小溪流,眼前的这条变得格外的宽阔,他停下来,俯下身子舀了一捧水泼到脸上,盛夏八月,那水冰的扎脸,程寒回头看了一眼,沐阳还在那睡着。那时候他刚刚长到一米七,程寒有时想想,除了哲涛,小时候院子里的玩伴儿怎么大多都见不着了,其实他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。他回忆那个夏日,当他再回到当时那个院子,看门的赵老爷子说那些个娃娃们,有几个上了高中后就去当了兵,有几个去读了大专中专学技术,还有几个人跟着爹妈卖了房子到最南边的城市做买卖去了。那天他从老院子出来往外走,穿过小时候外出必经过的那条巷子,感觉这一长串平房如此的破旧和低矮,门口左手边的小卖部还是以前那个老板娘,孟凡他们没少拉着程寒在冬天来这买炮仗,她看起来比以前更丑,满脸的厚粉跟褶子。路口转弯的那家理发店,这些年下来,小工是换了一茬又一茬,当时开店的小张哥现在自称设计总监皮特,膀子上又多纹了一个精致的图案,中间平房住的那个凶老婆子过世了,儿媳妇几年下来也变得泼辣异常,听人说挎着背心儿踩着拖鞋就出来跟对街的骂架了,男人几年前死了,之后说她破鞋的话就没消停过。醒了醒神,程寒往河滩方向走回去,沐阳在那坐了起来,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事儿,笑盈盈的瞅着这边的程寒。下午即将结束,太阳转为暖红色,那片光打过来,他红彤彤的脸上也印着笑。姑娘的影子拖得很长,越过了几条小溪,程寒沿着影子快步的趟了过来,裤腿湿的一塌糊涂。镇子离他们还远,在大概三四里地外。

他醒了过来,摸找了半天手机,凌晨四点一刻。刚才两列火车汇车,急刹车摇醒不少人,四周都是半醒懵懂人们翻身的声音,呼噜声四起。几个小时前喝的酒在胃里翻滚,一股恶心劲儿上来,他赶紧躺平了闭上眼。火车终于停在了一个小站,没有人下车,也没人上来,外面有工作人员步履缓慢地拖着皮管子来给火车加水。程寒撩起一角窗帘往外面看,白色的大灯晃的他睁不开眼,过了十几秒,渐渐可以看到远处的灯光,火车也在这个时候开始慢慢移动,离开车站,这个午夜小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布满了车窗的一侧,和溪河的午夜差不多。又是一阵酒劲儿上来,冲的他脑子满是晕眩。程寒抓起桌边的水瓶喝了两口,强迫压着难受和反胃,再次把自己埋到被子里。

十月中旬的溪河,天气和风已变得凌冽。又一个无聊的周末下午,程寒撇清老师交代的作业,推着单车往学校院子外面走。那天天气说来很是奇怪,风不小,却一直飘着些不浓不淡的雾散不开。他骑车穿过了那巨大槐树的下面,穿过好多层快速运动着的雾气,出了校门来到大马路上,蘸着雾气的路面显得有些湿滑,程寒必须得骑的小心翼翼地。路边的人们并没有因为天气就收敛他们的贪嘴,各式油炸的食物和熏烤肉类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街道,小镇像是被罩在一口正在炖菜的汽锅中,程寒清楚地听到食物们发出滋滋的声儿。他知道自己身上没一个子儿,就横下心来冲出了这条街区,往从没有去过的西边骑过去。路旁的建筑逐渐变成了一层的民宅,老婆娘们喜欢端个烟杆子坐在门槛上,老头们围坐在一旁打牛九牌,所有人与人造的事物都跟周遭吻合又恰当,像是变戏法那样从土地中生长出一般毫不突兀。沿着道路继续骑行,路边的民宅渐少,成片的田地开始裸露在视野中,民宅则变成夯土夯起的小屋子。继续往前骑行,程寒的眼中似乎已经看不到更多人,在雾气中的这条路似乎一直是笔直的,但是他又得反复调整着手中的车把来变动方向,这件事让他感到困惑。没过多久,眼前出现了一条很宽的道路,路上全都是些非常巨大的货车,有的拉着稻草有的是牲口。他趁着间隙赶紧通过。扭头望向前面,四周的种种都安静下来,路面不是再是柏油的,取代之的是砂砾和炉渣铺成的小路,周围的已经没有了民房,能看到的变成了成片的种着小麦、玉米和向日葵的田地。周边的雾气开始渐渐散去,他可以看到更远方的景色,那是更多的一片片的田地,虽然有风在吹着它们,但也还是保持着安静的姿态,没有丝毫的摆动,像是被插炉子里的一株株香。

程寒适应了脚下松软的土地,骑行的越来越快,风在,耳边开始嗖嗖的吹起,他眯起眼睛,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。减速,又细细的往前看,发现前面出现了两道线。他倒是没多想,就继续往前骑下去,眼前的两条线变得清晰,第一条线,是一道浮在水平线上的铁路,而那第二道线,则是铁路线上供电的电网。他心中发起狠,想要十秒之内就骑车到火车道跟前,然后就直起身子,站在踏板上用力骑行。10...9...8...7...6,整个车子都发出嘎吱声,车速已经到达极限,...5...4...3......,不到十秒,急速的车子已经冲到了那条线的眼前,而那条线,就在跟前突然显现成了一个洞口,火车道原本在这条路的上面,工人修建了一个铁桥在其之上,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而他,此时却看不到任何东西在洞口之中。如果按照物理计算的逻辑,车子和人的重量一共90KG,此时车子和人的总动量就是向西的△P=90*9=810kg.m/s,那是很快的速度跟能量,这个能量,甚至大的够的上点燃一丛野草。就这样,他冲了进去。

黑洞口里面不能看到任何东西,没有一丝光亮。在冲入其中的前几秒种,他感觉到其中有不浅的水,车闸在这时候也似乎失灵了,他怎么想似乎也不能在漆黑的车洞中停住。横了横心,一闭眼,就敲了下酸痛的腿,又站起来使劲瞪起车子。电光火石间,他眼前恍惚,似乎跌入这漆黑一团间。在黑暗中,眼前变成一个梦境般的画面:他身处与一个无限延展且空旷的空间之中,无数巨大的立方体石块在远近移动,他们有的巨大到甚至无法用计量单位表示,只能感受到他们的巨大躯体在缓慢的动作,很快,两个如同天地般巨大的立方体,把他夹在中间,如同两个高达一公里的巨大墙体在收缩距离,空间不断缩小,呼吸都变得困难,就在缝隙合拢的最后一刻,无数石块消失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程寒从地上爬起来,他发觉自己的整个裤腿都湿了,感觉嘴里含着血,就吐了出来,他尝到一股辛辣的味道。他回头看看,发现自己已经在洞口的另一端了,这才想到或许十几秒前,他冲过了一个漆黑不见十几米长度的黑色洞口。不知为什么,他的内心似乎坚硬了起来,他感觉通过的不是一个洞口,而更像是一个世界之门,在这个新世界中,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挥刀驰骋。扶正了车子,掸了掸裤子衣服上的土,把裤腿的水拧干,就往眼前看去。这一看,就发现这似乎不是一个臆想的新世界,而是一个...怎么形容呢,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,换句话说,这里非常美。他推着车子慢慢往前走,道路变成黑漆漆的柏油路,两边的树木高度陡然增高了两三倍。奇怪的是,不同于之前的,他现在能看到的所有树的叶子都是金黄色,往前走了没多少步,甚至整个地上也铺满了金黄色叶子,颜色确也有深浅之分。高大的树木从眼前延伸到道路的最低端,似乎无穷无尽,再往两边看,也是密密麻麻金黄色的树。程寒眼睛变得呆滞,迎着一丝太阳余霞,金黄色的世界好像已经融化成揉进金箔的泥浆,慢慢渗进他的一丝一毫,他慢慢加速骑车,车下的叶子就跟着车子飞卷起来,像是在海中的小艇一般,划出人字形的波纹。红色与黄色的叶子在他身后卷动着,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得道的圣人,两旁的树都开始低头为他示意,开始得意的程寒骑的更快,那些叶子就卷的更高,呼哧呼哧的喘气间,有的叶子就逐渐飞到他眼前,数量也变得越来越多。它们变换着形体,在胡乱飘散间,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在叶子组成的图形中,他愣住了。再一定神,叶子就又变成叶子,并无影踪。就这么骑行着,过了许久,

忽然,程寒耳朵里似乎听到一些声音,想描述但也说不清,只感觉那声音是越来越强的。他的注意力从绝美的落叶跳到耳朵上,试图分辨那些细碎的声音到底是什么。眼睛盯着前方,原本宽阔的路变得细窄,变成一条金色的带子,而声音则是越来约大,最后则大到耳朵都在轰鸣中麻木。眼前是一个高坡,坡度不是太大,但是恰好大到让人看不到前方是什么,程寒已经没了力气,就下车推着车子上坡,他听见巨大的轰鸣声在眼前,也看到金黄色的叶子细脉的纹路,这一大一小,让他觉得不真实。还有几步就到坡顶,他停下吸了口气往前跑了两步,就冲到了坡顶。

在他眼前,一幅画卷展开,那是一条宽约白米的河滩,眼前的河流疾驰奔腾,暖色的浪花卷起一出出旋涡,溅出精致美丽的弧线。程寒抬头望着夕阳,那光打在水面上忽闪忽闪的,有些又印到他脸上。那是暖红色的光,红色为主又夹着黄,总的来说是一种柔软的颜色,一种让世界万物都变的柔软的颜色。程寒蹭掉脸上的泥巴,突然就朝河对面喊了起来“啊······”,“啊······”“啊·······”。他发觉自己喊破了嗓子,但脸上全是一脸笑,他想着,以后要把最宝贝的人带到这里来看看,这里是他发现的秘境,这片地方非常不寻常。

咣!一阵摇摆,列车摇晃了两下然后停稳了。程寒醒过来,但还没睁开眼,他感到眼皮外红色的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柔软。睁开眼,感觉了一秒自己的身体,酒已经醒过来,身边的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食物碎屑。又是新的一天,他不知道要在哪一站下了,但是好像今天也该到下站的时辰了。一个轱辘从床上翻起,传上拖鞋往窗边走,把扔在那里的酒瓶拿起来。他愣了几秒在那,然后又回来把那两瓶酒扔到筒里然后坐下。他眼睛看着窗外的站台,五六米开外的小贩推着车买着泡面零食,有的人在下面抽着烟,外面的光线时而被云彩遮住而让车厢变换着阴晴。他颤抖着往衣服的内口袋摸了过去,然后触到一个本子。他触电般缩回手,急忙站起来扭了扭头。跟旁边的老汉说:“老爷,麻烦给上个烟,想透个气。”老爷子看了眼他,从盒子拿出一撮烟丝,又抽出一条白色细纸条出来,舔了一口,终于卷一根烟递了过去,他接住后就急忙回头出去车厢外了。

车窗外的他,跟邻着的人要烟引一下,低着头嘬了两口,终于算是着了。谢过借烟那人,他回过头终于猛吸了一口,然后吐出一条一辈子长的烟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