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寒生长在溪河镇,和他一起生长的还有他所住的那片地方的草木和人们。

溪河多桑榆,头几年载的小榆树不长榆钱子,正等到程寒七八岁年纪,院儿里的榆钱都冒起芽儿了,年年的夏末秋初,程寒就提溜个瓷碗去四处树梢抓榆钱。他外婆早年支边来到溪河,带着几双儿女熬过那个饥荒年代,自然会烹调万千食物。程寒最爱吃外婆用香油葱丝炒的榆钱,外婆总在把铁炒锅拾进柜子后念叨:”别的娃都喜欢觅零食吃,你个愣头天天爱吃个树叶儿。“程寒也不抬头,几口扒拉完就又跑了。

溪河不大,在整个镇子里往西南望出去,都可以看到几十里开外的山。山顶上常年有积雪,山型锋利,镇子上的人就都叫它冬山,这名儿怪,故外地人总是会纳闷儿这西边的”东“山。出了镇子朝北边走,是一片疏密错落的林子,沙枣很多也有白杨,小孩儿们不敢去那,都说半夜的北林子里蹿鬼怪,随便跑进去会丢了魂魄(这话多是大人唬小孩说的,但也有老头念叨过些真事儿)。溪河的街道偏窄小,四处望去多是些旧屋子,但也有新修的六层住宅楼,程寒上小学的时候镇子里建了个十几层的楼,有钱单位建的,大伙一天天喜欢围着看,要是周围有外地人到了,溪河人都先炫耀那”连天高“的楼给他们。镇中心有个老钟楼,没人知道是什么时节修的,夏天春天热起来的时候,无数燕子都在钟楼下面的木櫕里搭窝,晚上七八点,太阳渐落冬山,钟楼附近的天上乌央的燕子混着蝙蝠飞来飞去,程寒自小就因为这场面害怕那钟楼。

他打小在书院旁边长大,整个书院里面有七八排平房和校舍,从东边铁门进来有一株巨大的槐树,巨大的树冠像堆叠数层的油布伞,甚至能找到“油布伞”上的褶皱,盛夏时候槐花极香,校舍旁的数里都能嗅到那股沁人甜味。程寒喜欢在树下面待着,他曾经跟哲涛——那时他的好友说过,“槐树下是一个蒙着帘子的安全区。”校舍西面有一块用碳渣铺成的操场,再往里则是一座总显破败的礼堂,程寒妈说曾经在文革时候程那里闹死过人,后来就少有使用了。后来程寒问哲涛啥是文革,哲涛说:“我感觉文革应该是个人,一个很凶的人。”哲涛和其他六个男孩是跟程寒住在院子里的玩伴,也是他唯一认得的几个同龄人,这片书院是他们的领地,大家也都在这个书院读书,他们的生活和时间就围绕着这片不大的土地一直生长着。

刚上小学那阵,课余时候所有男孩儿痴迷玩儿一种硬塑料模制的手枪,也有贵些的是用金属拼的,小伙伴们都会央求爸妈在溪河南边的百货商场买一个。后来程寒爸买了一把塑料做的手枪给他,冯哲涛则得到了一个金属制的冲锋枪,程寒总是会要来把玩很久,那时开始,程寒就能感受到金属制品的独特质感和冰凉触感,其他几个伙伴多是和程寒一样的塑料手枪,只有对面房子的孟凡有一个极精致的金属做的猎枪,孟凡爸爸在部队,听说是很大的军官。他妈妈是书院的洋文教师,长的温柔美丽且待人也极好,总会邀一帮小孩去家里吃橙子香蕉。那把猎枪威力很大,用塑料的子弹也可以击穿很厚的纸板,所有人都羡慕孟凡。而大人都怕它伤到自家孩子,所以孟凡在小时候总被书院的大人反复叮嘱,也算是他幸福的烦恼罢了。

无论冬夏,大伙吃罢晚饭都会急着跑出来跟着大龙玩枪战,大龙是里面最大的孩子,个头最高跑的也快,大伙都愿意听他的,程寒也是。平常的,大龙会带着大伙在操场四周开辟战场。在某年夏日的一晚,大龙实在是觉得书院玩腻了,便提议:“今个咱去书院外面耍,后边门溜出去一段有片荒地,诡异的很嘞,胆小的别去,敢来的跟我走撒。”哪有人愿意做那个胆小的,便都兴冲冲跟着了,程寒也点头说去,心里则一直发毛,爸妈从小就告诫他晚上不准出书院,这是长久的规矩,怕是逮到了免不了教训。出院子门右转小跑了十几分钟,房屋和光线就一同变少了,傍晚的昏暗色调和一颗颗半枯的老树让每个人走路都变得轻起来,突然一阵的风也会把大家的距离吹近些。大龙终于把大家带到了目的地——一片巨大的荒地,中间有一株巨大的不知名的树,密密麻麻的树杈子看的大家瘆得慌。树有基座围着,像是古时候祭奠某个贵人时候栽的。一个牌子好像记录这这个树的年岁 —— [榆,栽于壹捌捌肆年]。又是一阵风,天色再转了暗些,树上跌下来半绿半黄的碎叶,还穿着短袖的男孩都开始哆嗦。大龙想提起大家的兴致,嚷嚷着让大家跟上脚步去巨树的后边商定游戏规则。这时候程寒心里始终惦记着爸妈的叮嘱,想着如何张口说出让大伙早点回去这话。他看众人抱着膀子来回踱步,正要张嘴提议回去呢,忽然孟凡喊道:“上头瞅,瞧那是啥子东西!”大伙顺着看上去,似乎并未看到什么东西在树上,“孟凡又扯谎,你咋老弄这闲事”。孟凡急了,喊道:“看深处些呀,第二个大树杈的上面,那一团黑色的是什么,明明还有什么在上头动弹着。”大家又细细瞧了过去,果真看到一团黑色在树杈上,光色又暗了些,却仍然看不清什么。哲涛说:“大龙你瞧见没,那是个啥东西,咋怎么个都看不清。”哲涛还没说完,大龙就已经栓紧鞋带准备爬上去看了。就这时候,那团黑色,真就细细的叫了起来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讲话。程寒吓得趔趄在地上,大伙都往后退,都害怕了。大龙没动,慢慢转过来说:“跑个屁嘞,就是个鸟窝,里面有雏崽儿。”果真,从那团黑色能听到窸窣的叫声,果真是个鸟窝。孟凡这下起劲了:”抓了崽鸟烧了吃!我爹带我吃过麻雀,可香着呢。“程寒想想烧鸟的样子,一阵子反胃劲儿:”每回你们总想着捉鸟,要么就是烧鸟,一点不安好心,吃当心大鸟飞回来啄你们脑袋。”大伙又是一阵取笑程寒胆小怕事,正闹着呢,远处猛地扑腾扑腾飞过来一个大家伙 —— 一个巨大的像鸟一样的东西,那东西飞的不快可似乎有蛮劲,翅膀扇出的风像是能扇落叶子,它脑袋巨大无比,还像个陀螺能不停旋转。大家又吓了跳,大龙惊呼道:“这大黑鸟是什么怪物,难不成是老怪鸟?我姥爷以前总讲:溪河传说有个怪鸟,这东西怪的慌,能蛊人心。”这一说,胆小的几个都忙说要走,腿肚子似乎也哆嗦起来。孟凡却起劲了:”你们平时个都说胆子壮,碰见个这个你们却就要跑路了,可是真不知羞,今天胆子大的就跟我把这大黑鸟打下来,再把雏崽儿捉了。“那个岁数的男孩就怕被说小胆儿,谁愿意被伙伴笑话。被孟凡这么一激,一个个心里就又起了变化。孟凡指指自己手上拿着的那把铁杆猎枪,“你们瞧好了。”然后撸起裤腿找了一个石头台子支起枪来。他爹从小教他怎么用枪瞄准,三点一线的道理他打小就动,也就数他打东西最准。大伙还没回过神,枪就响了。

第一发塑料子弹狠狠击在了鸟巢边上,窝里的雏鸟又开始叽叫,那大黑鸟没动,却突然开始转起了脑袋,然后突然停下,黑鸟两刻闪白光的眸子瞅了过来,像是昼夜里的鬼火,忽闪忽闪。冬山上面的那块浮云又遮住了点愈发深红的太阳,哲涛开始吓得哆嗦,然后突然起身先撒丫子跑了。其他人似乎也坐不住,甚至大龙也刚想走,就听孟凡骂将了起来:”哲涛这家伙平时总逞能耐,一遇到点真事儿,总第一个犯怂,怂包。“这时没人去瞅那只黑鸟了,大龙坐下来,对大家说:”今天咱就看能不能捉了它,要是真成了,便是咱溪河的大英雄,指不定能上报纸呵!“刚说完,第二声枪响传来,我们望过去,这一枪,似乎是结结实实的打在大黑鸟身上了,扑腾着居然真跌了下来,卡在了下面点儿了树杈上面。所有人开始欢呼起来,感觉距离成为英雄已不远。紧接着是第三声枪响,翅膀中了。程寒心想这大黑鸟还真能让我们捉了,打算凑过去看看这大黑鸟的狼狈模样。而就在这时候,大鸟忽然跃起,猛烈的扑腾了几下朝我们飞来,那乌黑色泛着油光的翅膀煽动出吃惊的力量,立刻就要朝孟凡扑过去。它速度极快,就在电光火石般的几秒钟。

第四声枪响了。随后,就传来一种从未听过的,让每个人都猝不及防被吓破魂的长嘶,那听起来像是混合着警笛和一种乐器的声音,无比凄利,似乎撕开了整块空间,树叶和地上细小的灰尘也随着这声长鸣震动起来。他们捂着耳朵蹲下来,都人再敢看那黑鸟一眼。恍惚间过了十几秒钟,那叫声没了,我们斜着望过去,看鸟的踪迹。大黑鸟却仍然没有被打落,只是吃力的抬着翅膀奔着冬山方向飞走了,还不时的回头望过来。孟凡这时也没有心情再像雏鸟的事儿了,抱起枪就往回走,其余人也紧着步子往回走,没人再说一句话的各自回屋。自那之后,大家开始变得老实,大龙不叫嚷着探险,孟凡也不常拿出猎枪出来了。每个人似乎都被这事儿吓的不轻,因为好几日都没有人再提起那天的见闻。之后的一日,哲涛问程寒,“我还是老能听到那鸟的嘶鸣声音,一到晚上就总能听到,你听到木?“程寒没有作答,支开话题去玩别的。又是几个月过去,这事儿就渐渐的被淡忘,没人再提起。

一日午饭前,程寒正和他爹下象棋(他爸爸平日总让程寒一車一馬,那日是首次公平竞争),一声门响,程寒妈妈进门,扔下包就说起来:“多好一个人,咋就招惹了这事儿呢。”拐进厨房,对程寒爸说:“对过屋子的余老师请长期休假了,说是害了女人得的癌(后来才知是乳腺癌),平时就她一个女人家拉扯孟凡那孩子,男人在部队啥也顾不上,这个家得遭多大罪。”他知道孟凡妈妈得了大病,很难过,毕竟平时阿姨待他很好。再后来程寒断续听妈妈说孟凡爹拖着一家人,全国四处求医,本来挺富裕的一家已经把能花的钱都花完了,孟凡也是断断续续的离开学校班上。阿姨做了无数次化疗,偶尔推轮椅出来看到她带个帽子,头发掉光了。再后来听说把她乳房都割去了,静养在家,希望能不扩散再复发。孟凡也不像早先那么难过,也会像往前一样和伙伴们打闹玩耍,似乎这大病拖的太久,一家人也已经变麻木。

程寒他们读到了三四年级,在冬天的某天上午(那个冬天风总是很大,木头门不严实,它总是吱吱的响伴着冷风灌进教室),他和班上同学正上着语文课,突然有人敲门。一个军队模样的人探头进来——他带着那个时代墨绿色的大盖帽。老师过去,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,老师便招呼孟凡过去,然后就被那军人带走了。程寒猜想:或许是余阿姨死了。下课,程寒和哲涛忙冲回院子,拐了两个弯,就看到一堆人围在孟凡家门口,灵堂正在搭着。他们俩绕开过去,看了几眼又就赶忙回去了。程寒看到,院子里面种的秋海棠在几天的冷风吹动下,连枯掉的主干也歪倒下来。推开门,程寒看到爸妈正在包饺子,灶台上的煮锅在烧开水,蒸气弥漫。他擦掉了玻璃上的一块水雾,往外面瞅过去。“与其让余阿姨继续遭罪,不如早点离开人间,去到别处生活,这没准是更好的选择”,程寒妈说。程寒点头,洗了手去帮忙擀饺子皮。抬头透过玻璃被擦开的那一块,就突然看到远处二层楼屋顶落着一个什么东西。细细瞅过去,发现是一直黑色的鸟,一动不动落在那里。它眼珠子瞅着下面 —— 孟凡家住的地方。程寒没有再动一下,就也直勾勾的看那黑鸟,他爸爸觉得奇怪,便看过去,”呦!这还稀奇了,那里飞来这么大一只猫头鹰,这可是稀罕东西。”程寒没有搭话,还就死瞅着那黑鸟,他看到风吹的那鸟油亮的羽毛四处摆动着,时而会遮住它的眼睛。

楼下的人骚动起来,几个军人抬着什么东西从孟凡家出来,然后径直进了刚搭好的灵堂。几秒后,唢呐声突然响起,整整一个晌午就再没停下过。那只黑鸟就在唢呐吹响的一瞬,转了一下脑袋不瞅孟凡家,扑腾着翅膀飞走,以后也再未出现。也是自那后,每晚在耳畔的黑鸟嘶鸣声再未在程寒脑中响起。他想:或许哲涛也不会再听到了。